病残中的老两口

第一章

我今年六十二岁,双目失明已有三十五年。与我半路结缘的妻子五十三岁,陪在我身边二十三年了。六年前她中风偏瘫,出院那天,我还能背着八十公斤的她爬上二楼。如今我常卧病在床,多病的她反倒慢慢恢复了些行动能力——能拄着拐杖走路,出门甚至能骑电动三轮车了。

楼下九十八岁的老奶奶,还像前几年那样坐在楼梯边看风景。每次我坐着妻子的电动三轮车外出或从医院回来,费力挪下车时,她总会关切地问我身子骨怎么样。有时她还执意爬上二楼来看我们,硬要塞来些吃不完的营养品、食品,都是别人送她的。

我爬楼比妻子更难,每动一下都忍着剧痛。哪怕几斤重的东西,都得靠遥控升降机吊上二楼。以前升降机坏过一次,附近买不到配件,急得我们团团转。那机器的钢丝绳能吊五百斤重物,我曾动过念头:“改成载人的,我们是不是就能坐上去上楼了?”终究还是觉得太危险,没敢试。

我俩一身病,日子过得像在熬。我渐渐懂了,那位曾像天使般的盲女按摩师,为什么会在病痛折磨下寻了短见——人生就像片苦海,活着步步是难,死却只需一念。可只要喘着气,就还有点盼头。我只能在苦海里扑腾,一次次熬过病痛,把寻死的念头压下去。人生这么短,苦海却没边,什么时候才是头呢?

第二章

升降机又坏了,一个多月没修好。妻子有时买一两个西瓜,我得费力帮着搬上二楼。上次没留神,腰椎病一下加重了,疼得我只能卧床休养。

房间卫生积了好些天,那天感觉稍好点,我便强撑着打扫,拖了遍地板。可弯腰的动作太多,腰突然疼得厉害,只能又躺回床上。

妻子最近身体越来越差,开始大小便失禁。去医院检查,说是肾功能衰竭,得赶紧治,不然会发展成尿毒症。于是西医、中医轮番看,家里的钱渐渐不够花了。

真不知道明天会是什么样子。

第三章

窗外的雨下了三天,淅淅沥沥的,像扯不断的棉线。我躺在床上,听着雨滴敲在防盗窗上的声音,辨得出妻子正拄着拐杖在客厅里挪步——她的木拐杖底端裹着块旧橡胶,每动一下就会在地板上蹭出“吱呀”声,混着她压抑的喘息,像首走调的曲子。

“水……”我哑着嗓子喊。

拐杖声停了,过了好一会儿,才有杯温热的水递到我嘴边。我摸索着握住杯子,指尖触到她手背上的凉意,还有些细小的凸起——那是常年打针留下的针眼结的痂。

“今天没去医院?”我问。

“雨大,三轮车怕打滑。”她的声音比往常更轻,“医生说下周再抽血复查。”

我“嗯”了一声,没再说话。肾衰的药停了两天了,药盒空了,她昨天想去药店买,却发现钱包里只剩三张皱巴巴的十块钱。楼下老奶奶前天托人捎上来一袋苹果,说是远房孙子来看她带的,我听见妻子在厨房偷偷哭了,大概是想起了她那几年没联系的儿子。

地板还潮着,是前两天下雨时漏的水。我那天硬撑着想去挪个盆接水,刚直起身就疼得倒在地上,冷汗把枕头浸透了。妻子听见动静,拄着拐杖跌跌撞撞跑进来,想把我扶起来,结果自己也摔在旁边,拐杖“哐当”一声撞在墙角,断了根木茬。

后来还是她爬着去邻居家拍的门,叫了个小伙子来把我抬回床上。那小伙子临走时说:“叔,婶,要不找社区帮帮忙?”妻子没接话,只是一个劲儿地给人鞠躬。

傍晚雨停了,楼下传来老奶奶的声音,喊着妻子的名字。妻子应了一声,慢慢挪下楼。我听见她们小声说着什么,过了会儿,妻子上来了,手里捧着个饭盒,打开时飘来股鸡蛋羹的香味。

“奶奶给的,说她牙口不好,蒸多了。”妻子把勺子塞到我手里,“你尝尝。”

我舀了一勺放进嘴里,温温的,有点咸。突然就想起刚认识她的时候,她总说我做的鸡蛋羹太淡,每次都要多加半勺盐。那时候她还能跑能跳,会牵着我的手过马路,说要当我的眼睛。

“明天我去修拐杖。”我含混地说。

“嗯。”她应着,声音有点哽咽。

夜里我疼得睡不着,摸黑想去够床头的止痛片,却碰倒了杯子。妻子立刻醒了,摸索着起来收拾。黑暗里,我听见她在哼一首老歌,是她年轻时常唱的,调子跑了老远,却像根细针,轻轻扎在心上。

“还疼吗?”她问。

“不疼了。”我说。

其实还疼,腰像被生生劈开,腿也麻得厉害。但我知道,她比我更疼,只是从来不喊。窗外的月亮出来了,透过窗帘缝照进来一缕光,我看不见,却能感觉到它落在我们床边,像片薄薄的霜。

或许明天会晴吧,我想。至少能晒晒太阳,哪怕只是坐在门口。

发表于:2026-11-06 08:26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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