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矿区里的邻里情》:你们家那里也有远亲不如近邻的说法吗

四十多年前,我住在辽宁阜新矿区的自建房里。那时,家家户户都围着泥砌的大院子,院墙不高。一排排瓦房连成片,各家的院门总敞着,墙角堆着煤块。孩子们一放学,挎着洗得发白的书包就涌进胡同,弹玻璃球、跳皮筋、追着跑闹,喊叫声、笑声裹着煤尘飞扬,远在胡同口都能听见,仿佛整个矿区都活了过来。

春天里,妈妈总喜欢和邻居家的婶子们一起做酱。她们先把晒得发硬的酱块掰成小块,装进大酱缸里,再撒上适量的盐,然后盖上一层苫布防苍蝇,最后压上一块厚实的木板。天气晴好、阳光充足时,妈妈就会揭开木板,让温暖的阳光直射酱缸。酱缸里的酱料慢慢发酵,渐渐飘出一股豆酱独有的香味,引得院子里的空气都变得芬芳起来。每天早晚,妈妈都会用木柄酱耙子在缸里来回翻动,确保酱料均匀发酵,盐分也渗透得刚刚好。婶子们围在酱缸旁,一边看妈妈忙活,一边闲聊家常,时不时拿起小勺蘸一点生酱抿一口,咂咂嘴说:“你家这酱味儿正!等发酵好了,可得让娃给我家端一碗。”妈妈总是爽快地答应:“那还用说,到时候让孩子给你家端过去。”就这样,一缸酱不光是家里的餐桌美味,更是串起邻里间的情谊纽带。

转眼到了冬天杀年猪,那可真是全胡同的盛事。还没天亮,爸爸和叔叔们就忙着抓猪,猪的尖叫声能把半条胡同的人都惊醒。大家一起动手,烧水褪毛,忙活了大半天,直到把猪肉切成一块块的,妈妈和阿姨们才钻进厨房里,熬制喷香的杀猪菜。秋天腌好的酸菜从缸里捞出来,切成细丝,和新鲜的五花肉、血肠一起放进大铁锅里炖。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,血肠飘着诱人的香味,酸菜炖得软烂入味,整个院子都弥漫着浓浓的肉香。菜一做好,妈妈就会把要好的邻居家的叔叔阿姨们请到家里吃一顿。席间,妈妈会用粗瓷大碗盛上血肠和五花肉,塞到姐姐手里:“快给张大爷、李奶奶各家送一碗,刚出锅的,让他们趁热吃!”姐姐们端着碗穿过敞开的院门,肉香跟着脚步声在胡同里飘了一路。姐姐们回来时,兜里总会装着邻居回赠的糖块,分给我一颗,那甜蜜的滋味让我咧着嘴笑个不停。

那时候,面粉是定量供应的珍贵物,只在逢年过节时,妈妈才会动手包饺子。万一平时想包一锅酸菜油梭子饺子,她准会多包一些。煮好后,让哥哥姐姐们端着去邻居家,说:“快尝尝咱家用油梭子拌的馅儿,香着呢。”邻居们从不客气,下次他们包了白菜粉条馅的饺子,也会给我们家送过来。张奶奶接过碗,夹起一个放进嘴里,笑着把碗往院子里的娃们跟前推:“你们吃,这馅儿可香了!”李大爷也夹了两个慢慢品着,便招呼孩子们围过来分着吃。一碗热腾腾的水饺,老人们舍不得多吃,留着给孩子解馋,暖的是邻里的心,藏的是实打实的疼惜。

孩子们玩耍时,从来不分彼此家门。有一次,我和邻居家的小柱子玩捉迷藏,玩着玩着眼皮就沉了,不知不觉趴在张奶奶家的炕头上睡着了。醒来时,张奶奶正用蒲扇轻轻为我扇风,见我睁眼,便摸了摸我的头说:“你 妈刚才来过,看你睡得香,就让你在这儿吃晚饭。”那天,我吃了一碗张奶奶蒸的鸡蛋糕,撒了点葱花,滑溜溜的像豆腐一样,比妈妈做的还香,那种口感让我至今难忘。

当然,也有一些让人揪心的事。记得有一年冬天,我二姐和刘家二姐去西铁合作社买东西,回来的路上钻火车时出了意外,刘家二姐的右胳膊被轧成粉碎性骨折,最终不得不截肢。那天晚上,胡同里的灯都亮了起来,邻居们拿着手电筒,跟着刘家叔叔阿姨一起赶往医院。之后的日子,妈妈每天去医院帮忙照顾,张奶奶天天熬好鸡汤,让小柱子送过去;李叔叔则悄悄塞给刘家爸爸两块钱,说:“给孩子买点营养品补补身子。”那段时间,刘家的院子里总有人进进出出,大家都想尽办法帮忙,彼此的关照让这个胡同大家庭更紧密地拧在了一起。

如今,棚户区改造后,我们都搬进了高楼大厦。关上门,便成了各自的小世界。对门邻居住了十几年,我连他姓什么都不知道;楼道里偶遇,大家都低头刷着手机,连个招呼都懒得打。有时,我坐在沙发上,给女儿儿子讲起小时候的胡同生活,说那时的邻居们就像一家人,有事互相搭把手,没事就串串门,要是口渴了,根本不用敲门,直接推开邻居家的院门就找水喝。他们听着,总觉得像听神话故事,笑着问我:“爸,现在对门住的人您都不认识,要是家里有事,会有人来帮忙吗?”我愣了一下,竟然答不上来。是啊,现代的生活里,关上门就隔绝了一切。别说搭把手了,就算听到邻居吵架,也没人会敲门劝和;偶尔在楼梯上擦肩而过,也只是象征性点点头,连句寒暄都没有。那些年,家里来客人缺了茶叶,就去邻居家捏一撮;做饭缺酱油或醋,端着碗、拿个缸子就能借到。而现在,再看看这紧闭的防盗门、沉默的楼道,心里总是空落落的。但那些热乎乎的日子,那些亲如一家的邻里之情,早已经刻在我的骨子里,永远忘不掉。

发表于:2026-01-04 22:11
本帖最后由 作者 于2026-01-04 23:36:52 编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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